莫非衍

【九州天空城】【逸真】长生殿·番外·白露为霜(二)

豌豆娘:

一点肉渣,希望不要被屏蔽啊~





 


那一刻风天逸是真心觉得这只鹿如白虹一般,出时无声,现时耀眼,那宝蓝色的眼睛就像是凝结于一处的星海,再怎么看,也看不穿那样的清澈。后来他一想,觉得也是,毕竟这段时间送到皇宫的鸟兽,都是被困于笼中,哪里有这样的灵气,有这样活生生的光彩。


只是……他紧接着就听到扑通一声——那鹿轻然迈出一步,然后就失了蹄,从大石头上滑了下去。这鹿自己似乎都愣了愣,然后抖了抖耳朵,在浅水潭中重新站定身形。


刚才大概都是错觉吧……风天逸突然觉得头疼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

小鹿昂首挺胸没心没肺地朝他走了过来。风天逸发现这头鹿也没有乍看时那般雄伟,体型不是很大。


小鹿低头舔了舔他的手心,他这才发觉自己的伤口处贴着被嚼碎的草药,这四周再没有其他气息,想来……这鹿快成精了吧?


正想着,那鹿突然偏头,蹭了他脸颊一下,这没来由的亲近让风天逸有些愕然,但他依然面无表情,紧接着,他就看到小鹿凑了上来,那树冠一样的鹿角晃得他有点恍惚,他脸上的凉意似乎还没被风吹干,那小鹿就转头跑掉了。


嗯……这头鹿居然“哧溜”地舔了他一下,看那慌慌张张溜掉的身影,还有点欢快的意味。


大概,真的快成精了吧。


 


庆煌十二年。


 


“雪家还不回寒陵?”


“据说域外战事不休,雪将军要留下来听从调度。”


“是去年年前进的皇都吧?这都快大半年了。”


“怎地?你怕他们?听说你哥昨天被端王和雪将军训了一顿?”


“说什么呢?——欸,那不就是雪飞霜吗?”


众人向赛场中看去,虽然不止有一个劲装的女子,但雪飞霜看上去还是尤为惹眼。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下来,直到有人开口嘀咕,“你说这飞霜郡主,不好好跳她的舞,这些年总是插手军务做什么?”


喋喋不休的议论还要继续,风津突然咳嗽了一声,打断了众人的交谈。


原来雪飞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赛场出来了,正要从他们一行人周围路过。有人似要上前搭讪,又被风津敲了一下肩膀。


“郡主。”风津退开几步,点了点头,显得倒是有点拘礼了。雪飞霜倒没有什么反应,淡淡地回点了一下头,便离开了。待她的身影从高台上消失,众人又开始寻思起来。


“世子,你莫不是……?”


“瞎猜什么呢?世子行事严谨罢了。”


“是是是,”笑声如波澜般泛起,“雪家要是不倒,这雪飞霜以后怕是真的要嫁给风天逸。”


“嫁给风天逸?”风津反问了一句,似是有些出神,“嫁给皇位罢了。”


好事者尚未揣摩清楚风津的心思,又提及一事,“世子殿下,昨天我在城郊,看到有一条白龙的身影闪过,轻身长尾,是云鳞白龙。”


风津回过神,好事之徒见他有意,继续说道:“不知世子是否知晓,雪家此次进京,还带了一位客人,我打听下来,说是亲戚,今天晚上雪家开宴,要不我们……进去看看?”


这龙域除了雪飞霜,还有谁是云鳞白龙?


其实风津并不以生事为乐,只是他转头瞥见在赛场边坐着的风天逸,突然又觉得随之去看看,也无妨。


 


“我看陛下这几日心情不佳,该不是因为……之前那件事吧?”


海天宫的东殿里灯烛摇晃,风天逸靠在软塌里看书,面色平静,有点困懒,又无可指摘。


“怎么会呢?是谁说的?”


风津轻轻笑了一下,就把这句话给揭过去了。风天逸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,张口又问:“我白天听你爹说,你晚上要去雪家,是宴会很无趣吗?这么早就离开了?”


“倒不是无趣。”风津悠悠地说道,风天逸抬眼,看到那帮熟悉的宗亲子弟由远及近,其中似乎还有某个不认识的身影,瞬间明白这些人又在惹是生非了。


“陛下可知道雪家此次进京,还带了一位客人?”


“我们可费了好大力气才见到这位客人。”


风天逸不动声色,风津的语气还是慢腾腾,好像只是在谈论琐事。


“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,但护得这么紧,我们都不信。”


风天逸把书放到了一旁,或者说是丢也不为过。这宫殿中开始有些吵闹,他对旁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。看那人年纪不大,还是个孩子,这帮人平日里退可胡搅蛮缠,进可仗势欺人,这孩子没准真是直接从家中被拖出来的,哪里架得住这样的声势。


推搡中,那孩子不慎跌倒在地上,倒是一下子就离风天逸很近了。


“高门大族,无端端藏了个人,倒说不上意图不轨,就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……你看看,怎么处置?”


不知是否是因为风津这句话涉及到了雪家,那孩子突然把头抬起来了,神情不解又愤慨。没人察觉到风天逸有一瞬间的怔愣,那宫女行事利落,马上就把越王的侍卫以及传话带到了,原话就是让风津等人赶紧滚回去的。


那孩子爬了起来,在风天逸对面坐正了。


肇事者离去了,只是留下的烂摊子……


风天逸袖子下的手捻过软垫的绒毛,这细微的动作就像现场的气氛一样,无由无解,他刚想张口,却发现那孩子睁着双眼,不知是盯着他,还是没有盯着他,突然哭了。


那是一种他没有办法理解的神情,对方哭起来没有声音,就是怔怔地落泪。风天逸突然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,强烈得他事后思及,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

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不满眼前的人刚才不哭,这会儿没人了才哭,别看风津他们被叫走了,指不定过一会儿又会回来,他以为这孩子是被风津他们吓到了,所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,“我已经叫你家里人来接你了,你别哭了,你越哭他们觉得越有意思。”


可是眼前的人似乎哭得更厉害了。


“你再哭我可真的不让你回去了。”


那孩子微微缩了一下肩膀,眼睛垂了下去,之前有没有被吓到不说,这回是终于被他吓到,不哭了。


 


良久,他们都不再发出响动。风天逸又拿起那本书,但这沉默还是让他感到愧疚。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雪家什么人,但是不管是什么人,都没有理由被这么对待。于是风天逸轻咳了一声,放下书,正准备开口,可当他凝神望去,却又被噎住了。


不知何时那孩子已经离开了原地,就好像无事发生一般,盯着满殿精巧的摆件自顾自地研究。


看那舒展开的眉眼,哪还需要人安慰?


风天逸终于静下心来打量起对方的模样。


不像雪凛,也不太像雪飞霜……软乎乎的,还傻兮兮的。


 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眼中的人转过头来,眉梢微挑,眼神倏动,但其实又那么平常。风天逸能够捕捉到某些若隐若现的征兆和若即若离的念头,但一切都在宫女通报,雪家的人已到宫门外时,隐去了。


“我叫羽还真。”


风天逸送他出殿而去。


殿外正刮着瑟瑟的夜风,宫门和大殿之间亮着一片灯火,雪凛和雪飞霜表情紧绷,罕见地齐齐向外人摆着脸色,越王等人也到场了,风津的声音放低了许多:“此事是儿子们不懂事,打闹过了头。”越王皱起双眉,把自家世子训斥了一番,又转向风天逸,“陛下,你怎可放任他们胡闹?”


最后倒像是把事情推给了风天逸。


羽还真向雪凛和雪飞霜那边去了,兄姊接过自家弟弟,看见他安然无恙,眉目终于舒展了些,熙攘中,羽还真悄悄回头,巧的是,本来在跟越王斡旋,没有闲暇挪开视线的风天逸,却看到这一眼。


无人得知,风天逸会因此反复思及过往,在空无中寻找微妙的前因后果。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接触过羽还真,鞍前马后的都是他的宫女和雪家的侍从。


后来风天逸回到殿中,他站在羽还真刚才跌倒的位置,抬头望去,不知算是顿悟,还是某种猜测——羽还真哭的时候,不是在看他。


羽还真看的是,那张放在软塌后面,陈列在书案上的,白鹿皮。


 


庆煌十一年。


 


深陷在山谷中的风天逸,醒过来了。


早先,白鹿似乎终于意识,人是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的,于是它把风天逸驮到了一个洞窟里,又用角顶来不少野果,风天逸虽然不大能行动,但力量还是有的,不一会儿就在洞窟里弄出一小堆火,一人一鹿安静地待过了一夜。不料,风天逸再醒来时,就看到白鹿在洞口望着天色,久久不动。


又要下雨了。


白鹿走过来,低头舔了舔他的脸颊。风天逸并无回应,但更像是默许。白鹿俯下前肢,好让他能抓稳自己。它驮着风天逸,走出洞窟时,步伐并不快,却像是在为漫长的路途而准备。


灰蒙蒙的阴云满布天空。山谷中的碎石明显有被流水打磨过的痕迹,虽然此时并无流水汇集,但可见多雨期,这谷底是有水的。白鹿带着他,一路越走越高,行至数十里时,洪水已经开始在谷底奔涌。


大量的断木浮在浑浊的水面上,迅速朝下游倾泻而去。


白鹿在越来越窄、越来越陡的石壁上跳跃着,当他们停在某个石台上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某处的山岩坍塌了。风天逸心里已经有了推测,但他还未看到水流的变化,白鹿已经又跳了起来,快到踩到碎石也依然在向前奔跑。


没有络索,风天逸全凭手上的力量稳住身形。当他们转弯后,看到面前是一座近乎直立的石壁。石壁边只有两道极细的缝隙,水流到此被全部打回。


白鹿几乎没有一丝犹豫。


其实风天逸是有点惊讶的,这面石壁险峻之势不可小觑,而白鹿并不是要一个人爬上悬崖,此时他已经不是伏在白鹿的身上,而是几乎挂在它的角上,着力处相当狭窄,明显影响到了白鹿上跳发力,它却一点退缩之意都没有。


若不是巧合,风天逸这辈子都难以遇到这种险境。他是龙,百族之首的君王。他从未如此近地感受到,万物与天相竞是这样的场景。


落石砸了下来,白鹿来不及避闪,脚下都是踩不稳的碎石,导致他们又回落了数十丈。然而那白鹿重新站定后,只是轻轻回头,看了他一眼,笃定又坦然。


这到底是勇敢,还是傻呢……


风天逸竟然在这种时候感觉到想笑,临到崖边,白鹿前肢卡了上去,却不想悬了良久,始终借不到最后一道力爬上悬崖,风天逸手一松,那白鹿叫了一声,就想回头拉他,却听到风天逸喊了一句:“你先上去。”


万幸的是这时候风天逸感觉到自己腿上麻痹的感觉在减轻,他松手后擒住了一处凹槽,白鹿趁机跃到了崖头,伸头咬住风天逸的袖子,慢慢地,把他拉了上来。


“哼唧什么呢,这不是没事么?”


风天逸看着小白鹿,但还是忍不住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

 


入夜后他们又找了一处山洞歇息。火堆里树枝烧得炸开时发出噼啪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风天逸终于可以整理自己的行装,他把头发重新束了起来,外衣悬在火边烤干,当他再躺在火堆边时,显得就像个进山游猎的普通少年。小白鹿浑身是伤,终于蔫在一边,不愿意动了。


风天逸思绪一动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扯出一个项链,却发现那绳子拴着的玉佩,不知何时,已经碎了。


“这个玉啊,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他突然开始说起来,不知是不是在说给小白鹿听。当年他的母亲把这玉佩换了下来,只是等风天逸长大了,换的那块太花哨,他也就换回了原来这块。


“我母亲是人类,普通人类,据说这是她家道中落时留下的,因为僧人说这玉能够挡灾,你看它现在碎了,是不是就是为了把你召出来?”小鹿趴在他身边,眼睛被火光照得透亮,风天逸不知道这鹿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。他摸着小白鹿柔软的皮毛,慢慢地,也就睡了过去。


待到天光照进山洞里,天已经放晴了。


小鹿大概是真累了,没有醒过来,风天逸看着它紧闭的眼睛,又摸了摸它的头。


“你能不能变成人呢?”他说了一句,又觉得自己是鬼使神差了,他向山外眺望了一番,看到向南就是出山的路,他把外衣重新穿好,又看了小鹿一眼。天光意外地有些扎眼,风天逸站在山腰一处悬崖上,适应了一会儿,然后把项链解开,抛到了崖下。


抓不住的东西,何必流连。


醒来的小白鹿,迷迷蒙蒙地寻了一圈。它抖了抖耳朵,看到路上的鞋印,一路跟到了南山口。大水消退,千山常绿。荒草无边无际地生长着,它望了很久,最后终于明白……少年人已经离去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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套索拴住了角,牵住了四肢,向四面八方拉开……


风天逸感觉心头一跳,在深夜里醒了过来。微光透过窗棂,洒在纱帘上。他正想起身,却发现身边多出了一个人。


风天逸稍稍愣了一下,然后眼神一软,伸手把那人往怀里带了带。那人轻轻哼了一下,抬起脸,无意识地拱进了他的颈窝。风天逸轻声问:“回来了?”羽还真应了一声,但模糊得像是梦呓。


风天逸闭上眼,这一睡却还是没睡到天亮。大概是有点热,他再醒的时候就真睡不着了,起码什么都不做,是真睡不着。


羽还真呜呜两声,有几分抗拒之意。风天逸从他的肚脐摸上去,直接从里头挑开的衣带,“很快的。”羽还真半梦半醒间就信了,放任四肢瘫软了下去,等到腰开始发酸,才惊觉事情无法挽回。


然而那惊然也就维持了一眨眼的功夫,他还是想睡觉。


“你每次这么说……”都是骗人的,他抱怨道,却说不完一句话,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思绪像泡沫一样都飞了起来,聚不到一起去。风天逸好像在说,“你睡,不用你动。”他有一瞬间很生气,想打人,却只摸到对方的脊骨。


他难受狠了就觉得那种刺痒感特别清晰,不难受了又觉得整个人浮在半空,偏头时,看到自己的手滑了下来,有一刹那羽还真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拴住了,甚至还觉得疼,他伸出另一只手,想去把那绳子解开,但是他绕不过风天逸。


风天逸低头,在他耳边问,“怎么了?”看到他手腕悬着,便伸出手握住了。羽还真感觉手腕上暖暖的,就发现刚才那是错觉。


“没事……”他说着,然后被轻轻含住了嘴唇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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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煌十二年。


 


“是雪飞霜母亲的孩子……怪不得,她母亲进了她们家祠堂,这孩子是雪家人。”


既然出了这桩事,风天逸也不可能不闻不问,那时候他已经着手开始建立菁英会,想不到才初具规模就起了作用。


向从灵有些担心,“这事也引起宗亲的注意了,要是被其他人知道,会不会对他不利?”


风天逸回道,“不至于,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你看看雪飞霜当时多紧张,雪家,估计只是想保护好他。”


要是之后再没有交集,他现在这句话也就不会显得有些讽刺。


午后,风天逸看着廊外的竹林,那沙沙的响声让他有些出神。竹子看久了,有些萧寂,他起身,到庭院间信步观景,不知不觉走到了玄机阁的外廊。说来这玄机阁在宫中,却像个出世之所,大概是因为设立机制时,也没让玄机阁牵涉进是非之处。


然而更有意思的是,风天逸居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他转头,把侍卫都遣散了,然后自己也像个寻常学子一般,坐到了课堂末排,待讲学的老先生宣布下课后,他就等在拐角处,一把抓住了那个披上外衣想要溜走的小家伙。


“欸?陛下……?”


风天逸示意羽还真别出声,然后把他拉到栏杆下。


“前天才闹得满城风雨,今天你就在宫里晃悠?”


“我,我只是来听课的……”羽还真没敢说他随家里进京后没多久,就一直如此了——而且为什么风天逸张口就训他呀——但是风天逸看他行事如此熟练,多少也猜得出来。


“雪飞霜知道吗?”


“姐姐知道的。”


“你们家侍从呢?”


“跟其他人一样,在宫门外等……”


风天逸这才放心,虽然这样很莫名其妙,本来他是想让羽还真离开了,却又觉得就这么结束岂不是很没意思?


羽还真看见风天逸提起了嘴角,这轻飘飘的笑意让他有点紧张。


“你会机关术?”风天逸靠在墙边,轻声问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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